在今天这个时代,早已不存在性启蒙这个问题了,网络上充斥着大量的图片、视频可供人们“学习”,正规的“性教育”反倒成了一个问题。但在70年代,爱情还是个违禁词,甚至在街头牵手、公园接吻,都可能被当成流氓抓起来。学生写情书、谈恋爱,是可以被开除的。可以说,那是一个谈性色变的年代。其实,在我们上中学的时候,《生理卫生》课本中有“生殖器官”这一章,还加了插图,但大多数老师都不讲,选择直接跳过。所以,我们对“性”这个问题,岂止是懵懂,简直是无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我们那个时候私下讨论的话题是:男女拉一下手,到底会不会怀孕。我们那个时代的同龄人,大都看过一本小说,叫《少女之心》,这算是我们的“性启蒙”。其实,以现在的视角去看,这本书描述的东西,还比不上如今网络上对生理卫生知识的介绍。不过,我们刚接触到这本书的时候,真可谓是心惊肉跳。

《少女之心》的流传
《少女之心》,也叫《曼娜回忆录》,讲的是主人公曼娜和表哥少华、同学林涛之间的三角恋情。大概是在70年代初,开始私下传播开来。我忘了是谁传给我的,一个手抄本,为了不被发现,还特意套上了毛选的封皮。同学交给我时,千叮咛万嘱咐,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8点会有另一位同学准时来取。当晚,我拿着个手电筒,蒙住被子,整整看了一个晚上。那个时候,我们看书都有一个习惯,先是大概浏览一遍,知道大概的情节,然后再捡着自己感兴趣的仔细看。这部小说篇幅不长,印象中大概有一万多字,细节早就忘了,但看完以后那种亢奋,至今印象还很深刻。第二天,按照约定,我就把这本书传给了另一位同学。听说,有些胆子大的同学私下传抄,甚至还把手抄肿了。那个年代,书店里卖的都是基本上是毛选,能够公开出版的有《艳阳天》、《金光大道》、《西沙之战》,还有鲁迅的部分小说如《孔已己》《阿Q正传》。普通人除了这些,基本无书可读。所以,不光是《少女之心》,其他被列为“封资修”的小说,都是以手抄本的形式在私下流传。我们中学时期的几次聚众打架,有时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个人不还另一个人书,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动刀子。《少女之心》这本小说,篇幅不长,但因为里面有直接描写性行为和性器官的内容,所以通过各种路径疯狂流传,轰动一时。随着大范围的传抄,《少女之心》出现了十多个版本,甚至还有人改编、续写。据说,当时的高层有过指示,要封杀这本书。所以《少女之心》在当时是绝对的违禁品,读这本书是种冒险行为,传抄这本书更是犯罪。如果被抓住,要受到严重处分,甚至坐牢。当时甚至有传言,一位青年因为传抄《少女之心》被判处了死刑。尽管如此,年轻人还是都愿意冒这个险,青春期的那种渴望,是禁锢不了的。
也正是在这种贫瘠而压抑的环境中,一些外国电影中短短的数秒拥抱、接吻镜头都会让不少人如痴如醉。在那个年代,《化身博士》、《华丽家庭》、《望乡》、《女星》……这些影片被很多青年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皮艺军接触到的一名少年犯讲述,日本电影《望乡》他看了七遍,后六次每次买完票以后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等到将要出现早年妓院的镜头时,他分秒不差地踩着钟点进去。买那么多张票,就是为了多看几次那几秒钟。
《望乡》中几秒钟的镜头,《被侮辱与被迫害的人》中数行文字的描写都能对人构成极大的刺激。皮艺军认为,由于当时“性”在中国一直被当成最淫秽的东西,讳莫如深,所以处在性压抑之中的中国人,都还没有“脱敏”。
因为对“性”过敏,所以不能谈性,又因为对“性”过敏,所以《少女之心》中的性描写就成了一针兴奋剂。一些青少年为此而犯罪,法律和社会舆论只注意到他们对别人造成的性侵犯,却没有看到社会对这些年轻人犯下的罪—他们本该享有正常途径的性教育。于是,一本黄色读物就变成了洪水猛兽。
进入1980年代,查抄《少女之心》仍在继续,但烈度小了很多。查抄的主力已经从公安局变成了学校。
当年在湖北某中学上初二的陈卫东,还记得1983年的一次全班大搜查。那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他焦急地盼望放学铃响。家里枕头底下还藏着一个手抄本,马上就该传给下一位排队的同学了,他得赶在家长下班前再看一遍。当盼望已久的放学铃声响起时,班主任走了进来。
班主任叫大家把书包里的东西统统倒到课桌上,他要挨个仔细检查。陈卫东此时不由得大呼幸运,多亏没把书带到学校来!天黑的时候老师才检查完,放学生们离开。过了两天,他才知道那天是全校大检查,查的就是《少女之心》。后来又听说,他们学校也有“曼娜和他表哥那种事儿”,不知道是不是看了手抄本的原因。
在绵延十几年的时间里,《少女之心》几乎传遍了全国。1980年代,除了手抄本,它还以录音磁带的形式渗入校园。辽宁省某重点中学学生刘宏锋,在初中时听到过一盘不知哪儿传来的没有名字的卡带。卡带在同学间悄悄地传递,里面有一个叫“曼娜”的女生和她的表哥以及男友,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都由一个女声朗读出来,令初中生们心惊肉跳,面红耳赤。直到1988年,已经上了高中的刘宏锋,第一次看到《少女之心》手抄本时,看到开头的那句“我叫曼娜”时,才知道原来听过的磁带正是这本禁书。
无数看过《少女之心》的“陈卫东”和“刘宏锋”,像他们的同龄人一样,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生活忙碌而安详。再次提到《少女之心》,他们说,算是一本性启蒙读物吧,只是过于极端,没有理论只有感性。
学校查过书包之后,陈卫东再也不敢看手抄本了。他们又喜欢上了明星画片和电影里的女特务。很多同学都把电影画报上的国民党女特务小剧照撕下来放在塑料日记本封二的透明处。女特务长头发、船形帽,使他们觉得很刺激,能直接引起生理反应。
这时同学中间又流行起著名妇科专家编写的“新婚性知识”。在电影《孔雀》中,20来岁的姐姐也想看这种书,她唯一的途径就是到县新华书店去买那本《性知识手册》,自己又不好意思去买,就让十六七岁的弟弟高卫强帮她买。她托卫强去买书时无法说出口书的名字,于是有了这样一句经典台词:“我要本书,两毛四,粉红皮,五个字”。
陈卫东觉得自己还算幸运,他从15岁看《少女之心》到17岁时和初恋女友有了性的关系,从来没被人发现过,更没有被当成流氓抓捕过:“如果当时被公安局抓到了,肯定会说我是看《少女之心》,成了失足青年。”
02那个年代的性无知
这本《少女之心》中,也有对青少年对性知识懵懂无知的描述。比如,女主人公曼娜跟表哥少华在一次拥抱后,两个人就担心会不会怀孕,很害怕。后来一想,两个人都穿着衣服呢,应该不会怀孕,如果不穿衣服就有可能怀孕。他们当时以为,两个人会通过“肚挤眼”通气的方式怀孕,所以在以后的约会里,他们会脱光了衣服,然后把自己的肚挤眼贴上,再拥抱在一起,享受肌肤之亲。这样,就不会担心怀孕了。现在的年轻人听到这些,都觉得是笑话,但这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年轻人对“性”基本上一无所知。后来,跟一位年纪小我十岁的朋友吃饭聊天,听说他们80年代末期上中学的时候,还抄过这本书。他们条件好一些,有了复写纸,一个人分几页,分头去抄,一抄好几份,速度和效率比我们那时高多了。但《少女之心》这本书的作者是谁,到今天也没有考证出来,也成了不解之谜了。《山楂树之恋》03时代的感叹
70年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也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年代。也可能正因为懵懂无知,那个时代的人普遍对爱情、对性,带着一种神圣的感觉。不像今天,大家都觉得无所谓了。
